第227章 立渊的生与死(2/2)
沈瑶直起身,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林靖偷袭得手后往北逃窜,而郭淮的秀水军正在东海城外海,是林靖北逃的必经之路上——立渊在这般弥留之际,竟还将战局看得如此清明。她转身掀帘而出,对着帐外的亲卫厉声道:“快传信给郭淮将军!令他即刻率秀水军拦截,务必将其截在海州!”
消息如野火般蔓延开。各路将领接到急报,纷纷快马加鞭朝着望海镇赶去。马蹄踏碎积雪的声响在旷野上急促回荡,火把的光晕在夜色中飞速移动,带着山雨欲来的焦灼。
东海城外海的风浪正急。郭淮站在楼船甲板上,刚接到沈瑶传来的密令,指尖捏着信纸的力道几乎要将纸页戳破。他猛地抬头,望向南方灰蒙蒙的海平面——林靖刚袭了郁州港,此刻必然急于北撤。
“传令下去!”郭淮拔剑指向南方,海风将他的吼声撕得锐利,“一部调转船头,向海州北岸全速前进!务必在林靖进入东海地界前,将其船队拦下!”
“是!”水手们的应答声混着锚链拖动的巨响,数艘战船如离弦之箭般划破海面,朝着北方疾驰而去。
海州港内,气氛同样紧绷如弦。
李时邺站在港口的了望台上,望着远处海面上疾速而来的船帆,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刚将最后一批流民安置进临时营房,正带着守军加固防御工事,却被这接踵而至的变故打了个措手不及。
“将军,望海镇急报,太子殿下遇刺,生死未卜!”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跑来,甲胄上还沾着赶路的泥雪。
李时邺心头猛地一沉,扶着栏杆的手骤然收紧。立渊遇刺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海面,瞬间搅乱了所有部署。
他低头看向港口的布防:守军们正扛着拒马桩加固栅栏,弓箭手在垛口后严阵以待,连刚安置好的流民里,都有精壮汉子攥着锄头站在一旁,眼神里满是警惕。
海面上的风越来越急,卷着咸腥味扑在脸上。李时邺望着望海镇的方向,那里的烛火应该还亮着,却不知能否撑过这漫漫长夜。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沉重。立渊的生死,林靖的动向,郭淮的追击……每一根线都绷紧到极致,仿佛下一秒就会断裂。
寿昌宫内的檀香在寂静中袅袅升腾,却压不住殿中骤然凝结的寒意。邺国使臣韩章垂手立在丹墀下,玄色朝服上绣着的青鸟纹样在殿宇阴影里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振翅逃离这紧绷的局面。
圣上扶着龙椅扶手的指节,浑浊的老眼里浮着水光——立渊是他最疼爱的孙儿,如今却成了军报上“生死未卜”四个字。他尚未开口,御史已按捺不住,往前踏出半步:“韩使臣!太子殿下巡视边境遇刺,而袭击大营的匪寇所用阵法分明是邺国边军路数,贵国难道要以此搪塞吗?”
韩章缓缓抬眼,沟壑纵横的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沉痛,袖口下的手却悄悄攥紧了玉牌:“御史言重了。立渊殿下英年俊彦,遭此横祸,韩某亦是痛心疾首。”他抬手拭了拭眼角,指腹沾着的草木灰恰好晕出几分湿意,“前些日子海州府库就遭偷盗,立渊殿下与韩某交涉时,韩某便提议两国合力清剿边境匪患,可惜……”他长叹一声,声音哽咽,“如今竟连累殿下,这何尝不是韩某的失职?”
“一派胡言!”兵部侍郎猛地拍响朝笏,“那些人进退有度,弓弩齐发时的箭阵与邺国卫营如出一辙,怎会是寻常匪寇?”
韩章眉峰微挑,语气却愈发谦卑:“侍郎大人有所不知,东海王杨轼近年在边境演练新军,阵法令周边草寇眼热,被偷学去几分皮毛也不足为奇。何况——”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臣,“若真是我邺国所为,何必留下这等明显的痕迹?”
这话戳中了要害——裴修早已抹去所有痕迹,朝堂上虽人人疑心,却拿不出半分实证。户部侍郎刚要反驳,却被韩章抢了话头:“诸位大人,当务之急是查明幕后指使,而非在此相互猜忌。韩某愿以邺国信誉担保,定当协助贵国彻查此事。”
“用什么担保?用那些死掉的匪寇吗?”吏部主事冷笑。
殿内争执声愈发激烈,韩章却始终游刃有余,时而垂首叹息,时而据理力争,将“匪患”二字咬得死死的,仿佛立渊遇刺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声沉稳的通报:“秦王殿下到——”
众人闻声侧目,只见两名内侍推着轮椅缓缓走入,轮椅上的人身着玄色常服,墨发用玉冠束起,虽因腿脚不便久坐而面带几分沉郁,眼底的锐利却如出鞘长剑。秦王隐居牛首山数月,此刻突然出现,寿昌宫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轮椅碾过地砖发出轻微声响,秦王目不斜视地经过韩章身边,径直来到圣上榻前,微微欠身行礼,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父皇,儿臣请安!”
圣上喉头微动,望着儿子不便的腿脚,眼中闪过疼惜,终是摆了摆手。秦王这才转动轮椅,面向韩章。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游走各国朝堂数十年的韩章莫名脊背发凉。
“韩先生方才说,要清剿边境匪患?”秦王缓缓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扶手上的雕花,“横水军闲置已久,本王虽腿脚不便,却也不介意坐在帐中,看着他们去边境‘历练’一番,替韩先生分忧,正巧边境有数千绣虎卫。”
话音落地,殿内一片抽气声。谁都知道,横水军是吴国最锋利的剑,而绣虎卫是其先锋,是秦王的亲兵营,镇守横水王府多年。秦王即便坐于轮椅之上,其号令仍能让这柄利剑刺破邺国边境。
韩章脸上的镇定终于裂开一道缝,忙拱手道:“秦王殿下说笑了!些许匪寇,何劳殿下费心?我邺国自会……”
“本王没说笑。”秦王打断他,轮椅往前挪了半寸,语气平淡却带着威压,“何况,许久没见邺皇,本王正好乘此机会去东都拜访,坐着轮椅慢慢聊,总能把边境‘匪患’的事聊透。”
韩章的脸色彻底白了。秦王当年驰骋沙场时便让邺国上下忌惮,如今虽困于轮椅,那份威慑力却丝毫未减。他若真去东都,恐怕不是“拜访”,而是兴师问罪。
不等韩章回话,秦王已抬手指尖轻叩扶手,目光扫过殿外沉沉的天色:“三日内,把杨轼送到本王跟前。”他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冷硬,“否则,本王亲自去东海城‘请’他。”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殿内的檀香仿佛都被冻住了。韩章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内侍推着秦王的轮椅转身向圣上告退,玄色衣袍扫过轮椅边缘,留下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