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问心局上(2/2)
他突然蹲下身,挑起地上带血的骨头,“你瞧这骨头,在泔水桶里泡得发臭,到他们手里成了命根子,可在楼上那位眼里,不过是一群狗杂种。”
谷畸亭盯着和尚头上的戒疤出神。
这是头一回见他叹气,竟透着一丝伤感。
先前在沙场见他一脸兴奋,在胡同里揪着腐尸吓自己,怎么看都像没心肝的怪胎,此刻倒像被世道腌入味的老叫花子。
二人踩着油腻的石板继续往前走,转过弯便是条花街。
青楼雕花木窗里探出半拉身子,粉头们挥着绢子唱小曲,珠翠满头晃得人眼晕。
“客官来嘛~”
“奴家新学了南曲~”
娇滴滴的嗓音混着脂粉气扑面而来,门楣上的琉璃灯把整条街照得像块化了一半的蜜糖。
谷畸亭正纳闷老和尚的内景怎会有这地方,就见狂寂在青楼门前停下脚。
门前龟公哈着腰迎上来,刚要开口就被他眼神钉在原地。
突然里间爆出一阵哭嚎声,另外一位瘦如麻秆的龟公揪着一个女人往巷子里拖。
女人薄裙撕了半边,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发髻散乱,金簪斜插在乱发里晃悠。
“骚蹄子!三天没接客,真当店里养你吃白饭?”
龟公把女人掼在墙根,靴底碾着她裸露的脚踝,“今儿接不着客,就把你活活打死!”
谷畸亭凑近才看清,女人张着嘴哇哇的哭喊着,舌尖竟缺了半截。
怪不得说不出话来。
她抓着龟公裤腿磕头,额角撞地咚咚响。
“饿了?现在知道错了?果然是骚蹄子,不饿几顿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说完,龟公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胖馒头,在女人眼前晃了晃。
女人看着眼睛都直了,脑袋随着馒头摇摆。
突然,龟公将馒头狠狠摔在地上的水洼里。
“贱货,吃吧!”
女人像饿疯的野狗,扑过去抓起馒头就往嘴里塞,也不管是否被脏水弄脏。
那身薄纱裙早被扯得透亮,她撅着屁股趴在地上吃,白花花的皮肉在月光下晃得人眼晕。
龟公往手心啐口唾沫来回抹着,解开裤腰带时骂骂咧咧道。
“妈的,还不把屁股撅高些!”
谷畸亭下意识想捂眼,却瞥见狂寂背手站在阴影里,僧袍下摆被穿堂风吹得猎猎作响。
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眼窝黑沉沉像两口枯井,既无怒气也无怜悯,倒似在看演了上百回的戏。
巷口的风卷着女人压抑的呜咽,吹得谷畸亭心里很不舒服。
他突然发现,这老和尚的内景不是一出戏台子,是将人心扒了皮血淋淋地摊在眼前。
或许这些都是他经历过的?
“嘻嘻嘻...”狂寂突然笑出声,指着巷子里说,“可怜吗?曾有傻蛋想去救人,结果被救的反咬一口,又跑回这青楼里。傻蛋儿还被打个半死,所以啊...”
他认真看向谷畸亭,“劝妓从良这事儿,乍听是之下是将人往好道拽,可深看里头弯弯绕绕能把人绕进死胡同。不是心不善,是这事儿压根不是劝那么简单,就像拿稻草撬压在井里的石头,看着是善举,弄不好反把自个儿拽进泥里。”
“所以,这他妈就是自找的!”
狂寂和尚这句“自找的”,更是带着一股浓浓的失望之意。
就像老叫花子守着冷灶,看遍了乞儿抢食还要骂上一句,可手里攥着的半块窝头,终究没舍得往泔水桶里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