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2/2）

老卡斯特艰难地从黄沙中扒拉出一条生路，他是最早抵达高墙之上的看热闹的人之一，除他之外，还有两名贴身保镖和一名年轻的仆人也同他一起登上了高墙。他把头从沙堆里挤出来，接着是双臂和半个身子，他的双脚在黄沙里拼命向下蹬，好让自己能像一条扭动的游鱼那样从黄沙里钻出来。有人临死之前抓住了他的脚踝，抓得那般紧，以致他努力了老半天也挣脱不开。

终于，老卡斯特连滚带爬地从沙堆里钻了出来。他在原地瘫坐下来，伸直脖子向周围环视——

目及之处，已再无半点生命的迹象存在，万吨黄沙不仅掩埋了整个墙头，还在墙的内壁下堆起了数十米高，宽超百米的沙堆。方圆百米已再无活人，而他本人则因为义体支撑身体机能的缘故勉强逃过一劫。他哆嗦着站起身，一瘸一拐地朝前走。脚踝的位置尚留有五指的痕迹，他弯腰将裤腿拉低，想掩盖住那可怖的淤青。他走到墙头的边缘，手握着栏杆站定。远方的黑云升得比之前更高了，它与天上的云融合成一体，在风的作用下不断扩散，挤压，天空也一度出现了明亮的闪电。黑色的混合着闪电的云，漫天的沙暴与移动的沙墙，以及周围身畔被风扬起的黄沙，甚至那背后逃难的哀声四起的人流，却在这一刻变得悄无声息。

第二阵爆炸响起，这会儿除他之外再无看热闹的居民，没有试图攀登高墙登高望远的好事者；这声爆炸传入逃跑的人们的耳朵里，仿佛牧者的鞭子，更加剧了他们逃跑的速度。同头一回爆炸一样，爆炸的冲击波掀起百米的沙墙，朝着集市镇外那屹立不倒的高墙奔袭而来。

老卡斯特站在原地没动，眼前这般如炼狱般场景不禁让他愣在原处，他仿佛看见了多年以前的那场战争的回放。核爆在城市中爆炸，掀起千百米高的尘埃巨浪，转瞬之间席卷一切。他清楚地记得，当时的他和第一任妻子只是两个小小的商人。由于资金紧缺，未能从中间商手里买到入住联合军事共同体直辖的地下避难所的资格，唯有听从当地政府的安排，疏散到一处临时修筑的地下防核设施中暂避战火。架设在临时地下防核设施墙上的老式电视终日开着，每日不间断转播地表的战况。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他本人因亲眼目睹无数人类城市和国家被核弹击中后，转瞬间化作一片废墟的人间悲剧而郁郁寡欢。

一年后，妻子死了，死于吸入了过量的放射性尘埃。他清楚地记得那天，昏暗的天空也像眼前这样，天空飘起的灰茫茫的放射性尘埃，好似雪花，在空中旋转飘**，又缓缓下落，多么美丽，多么危险……

在这一刻，他想起了自己那乖巧听话的大女儿，想起了他心心念念的，自己那尚在襁褓之中，咿呀学语的小儿子；他更思念自己第二任早逝的年轻妻子，她苍白但依旧美丽的容颜，她的笑靥如花，她的无私的爱。以及，她临死前的哀求与短促的尖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