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节 深层对话(2/2)
“另外,天阿妈还说了一些跟四哥你有关的话。”夏华不咸不淡地说道,一下子提起了杨秀清的极度好奇心。
“华弟,阿妈说我什么了?”杨秀清急切地问道。
“天阿妈说,凡间有位先贤,被世人尊为‘亚圣’,即孟子,孟子有云,‘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夏华语气温和地道,“天兄协理天父坐镇天国,二哥下凡转世、解救苍生,二哥既要建立人间天国,必有文武左膀右臂,文有文曲,武有武曲,文,就是三哥(冯云山),三哥饱读诗书、通晓天理,胸怀经邦济世之才,腹藏扶危定难之策,武,自然就是四哥你了,调兵遣将、战略谋划,都是四哥你的使命。天阿妈说,为了让四仔能成就大才,天阿爷特地安排四仔苦命出身,一为世人赎罪受过,二为磨炼四仔心智机能,所以,四仔从小凄苦异常,饱受人间冷暖,虽说这是天阿爷的一番苦心,但未免也太让四仔吃苦受罪了,天阿妈在天上把这一切都看得真真切切,又怎么不心疼四仔呢!四仔也是她的孩子呀。如今,天阿妈希望四仔不要辜负天阿爷的苦心安排,好好地帮助二仔打天下,打下了天下也要不忘初心,不能沉迷在酒池肉林温柔乡里忘了从小到大吃得苦受的罪,忘了天阿爷当初的那番苦心。”夏华说得十分推心置腹、循循善诱,他的这番话还是在给杨秀清打预防针。杨秀清确实苦命出身,正如后来太平天国官方宣传中说的那样,“至贫莫如东王,至苦亦莫如东王,生长于深山中,五岁失怙(五岁死爹),九岁失恃(九岁死娘),伶仃孤苦,困厄难堪,足见天父将降大任于东王,使之辅佐天王”。夏华这番话是提醒杨秀清,发达后不要忘了以前的贫苦,不要迷失本心。后世有这么一个说法:世界各国的革命无非就两种,一是社会精英发动的,二是基层草根发动的,前者具有较强的使命感,发动革命是为了改变国家,后者的使命感较弱,目光也很短浅,发动革命仅仅是为了让自己过上好日子,“打倒官老爷后自己做官老爷”。杨秀清无疑属于第二种“农民革命家”,洪秀全等人其实也一样,夏华只是希望他们在得势后不忘初心,能够用手中的权力多做一些好事,不要打着解救苍生的旗号却干着荼毒祸害苍生的事。
杨秀清听得眼中热泪盈眶,他猛地转过身扑通跪在地上,向天空流泪道:“阿妈啊阿妈,小子知道了,小子知道您对小子的关爱心疼了,小子一定听好好地您的话,不会让您失望的。”
夏华在旁边看着,他猜得出杨秀清为什么会这么情绪失控。杨秀清从小父母双亡,从小没有感受过父爱母爱,如今,一下子冒出了“亲爹亲娘”,并且一直都在关爱心疼他,怎么不让他情绪失控。夏华在心里暗暗想道:但愿杨秀清能有所改变吧,对他、对别人都是好事。
抹抹眼泪后,杨秀清起身重新坐下:“华弟啊,阿爷阿妈还有什么话吗?”
夏华耸耸肩:“没了,就这些了。”
“嗯,我知道了。”杨秀清点头,“华弟,愚兄谢谢你了。好,既然阿爷阿妈都在看着我,我不能让他们失望,华弟,我先忙去了!”
夏华微笑颔首,杨秀清立刻起身,急匆匆地跑向练兵场。
看着杨秀清的背影和如火如荼的练兵场,夏华心中有些苦笑:上万人聚集一处日夜操练、准备造反,此事已经持续几个月了,清政府居然毫无察觉、麻木不仁,由此可见清政府何等闭目塞听、腐朽无能。实际上,紫荆山确实位置偏僻,当地官府势力对此鞭长莫及并且也是懒得管。从四面八方涌向金田村的拜上帝会成员被当地官府认为是“饥民逃难”,不但没有任何怀疑警惕,甚至还在半路设立关卡对其进行敲诈勒索。见一叶落而知秋,尽管太平天国走的道路引起很多争议乃至非议,但其爆发根源还是在清政府自己身上,腐朽而黑暗的统治、沉重而残酷的剥削、列强的侵略以及带来的中国经济衰败、自然灾害的严重…是酝酿出这场大起义的根本原因。就算没有洪秀全和拜上帝会,官逼民反也是必然的结果,因为就在同期,覆盖两广乃至全国的民众起义已经是多如牛毛了,不只是汉族,壮族、瑶族等各个少数民族也在前赴后继地揭竿而起。如果这是一个太平盛世,洪秀全等人再怎么上蹿下跳、蛊惑人心,也绝不可能掀起这么大的浪潮。夏华忍不住想起后世星爷电影《武状元苏乞儿》里苏乞儿和咸丰皇帝的那段经典对话:“你丐帮弟子几百万,一天不解散,叫朕怎么安心?”“其实丐帮人数不是由我决定的,而是由你。”“我?”“你要是真的英明神武,把天下治理得风调雨顺、国泰民安,鬼才愿意当乞丐呢!”
任何事情都是有因有果的。当年清军入关后,满清权贵虽然得到了天下,但内心里一直为自己“出身蛮夷”而自卑,更加害怕因此而失去天下,为了在道统政治上粉饰自己才是“华夏正宗”,清政府竭力地想要证明自己比朱明政府、比汉人政权更适合、更有资格统治天下,其中一个措施就是鼓励民众繁衍生育,把全国人口多少当成政绩和证明自己能把天下治理得很好的证据,结果导致清朝前期的中国人口发生了中国历史上空前的暴增膨胀,明末清初时中国人口约1.5亿,到了道光二十年时已经高达4亿多,于是,清政府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处境:人口确实大幅度地上去了,但生产力却完全没有跟上,没有足够多土地养活人,既没有进行工业革命也没有魄力向海外开疆拓土的清政府根本无法“消化”这么庞大的人口,导致中国严重地“人多地少”(简单地说,工业化的中国养活十几亿人都没问题,处于农业时代的中国别说养活十几亿人了,养活几亿人都不可能)。束手无策的清政府为了解决人口和土地的矛盾,反复使用的措施就是强迫民众进行大规模的迁移,把人多地方的人口大量地迁移到人少的地方也就是荒芜偏远的地方。试问,世上又有几个人愿意背井离乡呢?更何况去的还是鸟不拉屎的地方。于是,清政府直接使用武力强迫民众迁移。中国南方人管上厕所叫做“解手”,所谓的“解手”就出自这里:被捆绑双手进行迁移的老百姓在路上想要拉屎撒尿,必须先请求随行押送的士兵把自己双手解开,即为“解手”。中国南方存在那么多的客家人有很大一部分也是清政府该政策的结果。本来就人多地少,加上权贵豪强疯狂地兼并土地,可想而知,清朝的人口土地矛盾是多么的尖锐。在金田起义爆发时即1850年,中国人口约4.3亿,人均土地只有区区1.7亩,广西省人口约780万,人均土地更是只有1.1亩,作为对比,唐朝贞观年间,中国人均土地则高达100亩,更为雪上加霜的是,清末中国经济濒临崩溃,货币贬值、物价飞涨,清初时一两银子可以兑换一千文铜钱,在金田起义爆发时,一两银子竟然可以兑换两千两百文铜钱,银子去哪儿了?一部分去了权贵豪强家里,一部分流出国门、流入海外、流进洋鬼子的口袋里。金田起义前,中国每年光是外购鸦片就要流失三千多万两白银,最终导致农、工、商诸业纷纷崩溃,加上连续不断的天灾,不是大旱大寒,就是大涝大蝗,官府对老百姓仍然进行敲骨吸髓的盘剥压榨,陷入饥饿和死亡边缘的广大老百姓除了造反真的没有别的活路了,不造反就是等着饿死,卖儿卖女、易子而食、饿殍遍野,必死无疑,造反极有可能掉脑袋,但也有可能杀出一条活路。因此,眼下中国“北有白莲教,南有天地会”都在造反,马上还要冒出太平天国和捻军,以雨后春笋、前赴后继之势展开着造反。——洪秀全等人在广西省金田村造反后为什么没有在当地建立根据地,却要千辛万苦、辗转千里地一路杀去南京,占领江浙沪皖(后世的淘宝包邮区)?就是因为广西实在太穷了,在当地建立政权早晚被困死,同时,也正因为广西太穷了,所以广西人打起仗来玩命不怕死。太平军早期部队以广西省客家人为主力,广西省太穷了,作为广西人的他们过着饔飧不继的苦日子,自然敢于上战场玩命,同时,作为客家人,他们又世世代代饱受当地人的排挤打压,从而养成了敢打敢拼、尚武好战的彪悍民风。这两个因素结合起来,使得广西省客家人堪称天生的战士,再加上杨秀清等人的苦心经营、严格编练,造就了太平军早期战斗力十分强悍。
造反来镇压去,最苦的还是老百姓。不造反,等死,参加造反,九死一生。夏华不得不感叹一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