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阴阳之争(2/2)
“为何不可?”李潮歌诧异。
见其他二人不语,慕清魄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往地图上指了一个位置:“想要从落英城去【青要城】,惟有这一条沿着西、南两境边界开凿出的陆路可以走。可是如今这条陆路中间有个名叫【汾洲】的地方,高阳李氏与兰陵潇氏正在交战,已经连战一个多月,目前也并看不出哪方有休战的意思。”
李潮歌的脸早已经阴冷下来,而聂仙儿一听到“高阳李氏”这几个字,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一双眼睛直钩钩地盯着恒道的脸。颤抖的双手在暗处死死抠在一起,好像感受不到疼痛似的,在皮肤上抠出了一条条血印。
恒道瞥了瞥李潮歌苍白的脸道:“【汾洲】位置险要,李潇两家都格外看重。这次大战汾洲,西境这边潇历老儿亲自出马,南境也是铁娘子李景英亲自挂帅,兰陵潇氏和高阳李氏宗族一半以上人员都在场。你想去【青要城】,那【汾洲】就是必经之路,如果你有这个自信能在李氏三十万大军的眼皮子底下从战场横穿而过,我也就不拦着你了。”
李潮歌注视着桌面上的地图低声道:“除了这条路之外,没有其他办法抵达【青要城】么?”
恒道低头喝了口茶,悠悠然道:“你们想绕道,那也可以,不过西境边境地带山势险峻,随你们怎么绕,都至少要花费半个多月才能抵达【青要城】,这还是在你们这一路不出现任何意外的情况下。三弟,你瞪我作什么?我虽然有瞬移的能力,但没去过的地方是去不了的,这件事我也帮不了你们。”
慕清魄又冷冷看了恒道一会才收回目光,而李潮歌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一动不动地看着地图,也不说话。
这时候,一直在一旁听着他们说话的聂仙儿忽然咬牙道:“潮歌哥哥,如果我们用巫术助你的话,应该能……”
“不行,”李潮歌坚决地抬起头看着她,依旧是平日里的那张温和的笑脸,“你潮歌哥哥还没无能到这个地步,你不必担心。”
“可是……”
“我说过了,你们不用出手。”李潮歌注视着仙儿的眼睛,“我会找到办法的,好么?”
“可这样要什么时候才能找到昭明哥哥?”仙儿终于再也忍无可忍,红着眼睛道,“七年了,已经七年了。我们聂氏这是几条命原本也是昭明哥哥救回来的,我们不能就这样干等……”
“仙儿!”李潮歌低声道,“听话。”
仙儿见李潮歌脸色沉下来,知道他是生气了。可是她依旧倔强地抬着头,不肯放弃。
恒道抚摸着手中的铁链,打量了这小姑娘许久,忽然开口道:“小姑娘,虽然我也听说过你们聂氏巫术超群,可是眼下还是别来搅浑水的好。”
仙儿的目光落到恒道黑袍上的白狼图上,低声道:“你是现任的阴冥司。”
其实从刚刚见到恒道开始,仙儿就一直死死盯着他外袍上的白狼纹。
恒道认得她那种眼神,当年昭明将他们从战火之中救出来的时候,他们便学会了这种眼神,好似给他们一把火焰,他们便要将整个五境葬于火海之中。
恒道抿了口茶,悠悠然道:“没错,我就是阴冥司,你有何指教?”
仙儿几乎是用蔑视的眼神看着恒道:“我与阴冥阁的人无话可说。”
恒道丝毫没有理会她抗拒的态度,继续不慌不忙地说道:“说起来我们还有点缘分,既然这样,你便听我一句劝,你们南境当年窝里斗的那点破事我并不清楚,可如今李氏的势力仅次于冰洲慕氏,若是你这时候施术一不小心被李氏的人发现,后果如何,我不说你也是知道的吧。阴冥阁好不容易花大力气救了你们的命,就这么当狗血撒野未免太可惜了,你说是不是?”
仙儿狠狠地盯着恒道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我们聂氏子孙的命,是昭明皇子救的,不是阴冥阁救的。我们的事与你无关。”
恒道冷冷盯着仙儿的眼睛:“原来如此。那你这次主动请缨,究竟是真的想帮着李潮歌越过潇李两家的战场,还是想干脆趁此机会脱离阳灵阁的掌控,去找高阳李氏寻私仇呢……”
“恒道殿下,”李潮歌一手挡在仙儿身前,“她还只是个孩子,殿下不要对她过分严苛了。”
恒道讪笑了两声,眼睛却还是紧紧盯着仙儿的脸。
李潮歌见事情不好,正要另想办法将两人劝开,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李潮歌忽然听见身侧传来一个古怪的声音。
等李潮歌开始寻思这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时候,空气中已经弥漫起一股恶臭,屋里所有的人都拎起袖子捂住了口鼻……除了已经羞愧到无地自容的杨祭将军。
而始作俑者恒道则是早早收起了凶狠的目光,捏着鼻子乐地眉开眼笑:“竟然在众人面前做’放屁’这样有失风度的事情,杨将军,你的体统呢!?体统呢?!”
李潮歌顿时明白杨将军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就脸色不好了……原来是着了这个人的道!
杨祭哪里还有脸在屋里待下去,红着脸瞪了恒道一眼,然后逃也似的冲了出去。
恒道当即笑地前仰后合:“哈哈哈哈!杨将军这幅落荒而逃的样子真是威武尽失啊!”
仙儿狠狠瞪了恒道一眼,追着杨将军就跑了出去。
王驰实在受不了这恶心的味道,憋着气手一挥,一阵大风穿堂而过,终于吹散了这股臭味。
王驰这才敞开来深吸一口气,想起来方才恒道用冰杯呈给杨将军的那杯茶,惊恐万状地看着恒道:“你该不会在那茶里……”
恒道随手扔了个小药瓶到王驰怀里,皮笑肉不笑道:“西境特产,巴豆(泻药)二两,你值得拥有。”
说罢又忍不住捂着肚子哈哈大笑。
王驰:……
李潮歌看着面前这个笑到拍桌的男人,忧国忧民地想:堂堂阴冥司竟公然给阳灵阁禁军统领下泻药,并且得意成这样……这一届阴冥阁真的没问题吗??
慕清魄看也不想看恒道一眼,只伸出手去疲惫道:“给我。”
恒道一片茫然:“什么东西?”
慕清魄咬牙切齿:“解药。”
“解药啊,”恒道漫不经心地撑着下巴,“刚刚那小姑娘出去的时候我偷偷塞进她腰带里了,至于她能不能发现,然后送进茅房去救杨将军,我就不知道了。”
慕清魄一脸黑,忍着想把这厮抽筋扒皮的冲动,一声不吭地站起来,朝外头走去。
王驰哪里还敢留下来,道了句“我也去帮忙”,也连忙溜了出去。
眼下,屋子里只剩下了李潮歌和恒道两个人。
恒道轻轻抬了抬手,那房屋的门便自动合上了。
他伸出手来,提起茶壶,然后缓缓地给李潮歌沏了杯茶。
李潮歌接过茶的时候,恒道没有直接给他,而是脉脉地看了他一眼,贴心地说道:“放心,这里可没有泻药。”
李潮歌接过茶的手一颤,皮笑肉不笑道:“多谢二皇子。”
恒道因为刚才顺利让杨将军出糗的事心情大好,往身后椅背上一躺,悠然自得地喝了口茶,打量着李潮歌道:“殿下怎么不跟着他们一起出去,不担心杨祭将军么?”
“叫我’潮歌’就好,二两泻药难不倒杨将军,再说…”李潮歌眼中凶光渐露,“难道殿下方才不是特意设计将我留下来的么?”
“啧啧,到底身上流着和昭明一样的血,够精明,”恒道把玩着手里的锁链,看着李潮歌眯起了眼睛,“方才那聂氏的丫头,你可得看好了,若是看不好,小心到时候被反咬一口。”
“多谢殿下关心,我自然会好生管教她,”李潮歌缓缓抿了口茶,“殿下留我下来,只是为了关照仙儿么?”
恒道挑了挑眉打量了李潮歌半天,忽然漫不经心问了句:“你是怎么看我三弟的?”
“…嗯?”李潮歌被他问地一片愕然,“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字面意思呗。”恒道一本正经道。
恒道这个人实在过于狡诈,最擅长一语双关,李潮歌根本没法认为他是真的要问些无关痛痒的问题。
李潮歌想来想去,以为是【阴冥司】与【少司命】不和,恒道支开旁人就是为了在自己这里找慕清魄的把柄,于是十二分地戒备道:“我与清魄殿下已经许久未见了,并不知道他近况如何。”
“啧,”恒道不耐烦地跺了跺脚,“我不是问你他近况如何,我是问你,你觉得他怎么样。”
“我觉得他怎么样?”
李潮歌挑了挑眉,难道这个人良心发现要关心幼弟不成?
李潮歌谨慎地答道:“他不是个话多的人,可是也并不难相处……是个光明磊落的人。”
“光明磊落?”恒道一口茶差点从嘴里喷出来,瞪大了眼睛看着李潮歌,“他到落英城那么多天了,你就觉得他光明磊落而已?”
“不…不然呢?”李潮歌完全没听懂恒道话里的意思,私以为慕清魄被牵连进了某个案子,阴冥阁正在调查他,于是连忙拍着胸脯保证道,“恒道殿下,我对天发誓,慕清魄绝对是个正人君子,这世上谁做坏事我都信,但他绝对不会的。”
恒道扶额,抱着最后一线希望问道:“所以他这么多天来,一点别的手脚都没动?”
李潮歌一脸严肃:“没有,绝对没有。”
恒道看着一脸认真的李潮歌,这会儿才终于认清了现实……
真不知道是谁三年来一直惦记着眼前这位,一听到李潮歌的消息,说也没说一声就跑到这里来献殷勤,结果就得到一个“光明磊落”“正人君子”的评价???
真是毫无效率可言,都是这么多年在暮雪千山被那帮迂腐透了的先生教傻了!
“啧啧,看不下去,真是看不下去。”恒道想着他不成器的三弟连连摇头,他气急败坏地当即手一挥,空中便出现了硕大的黑洞。
李潮歌站起来:“殿下这就要走?”
恒道扭过头气哄哄地看着他:“不走怎么办?等着杨祭提刀过来砍我么?”
李潮歌尴尬地笑笑:“那倒也是……”
这人还有点自知之明。
恒道一脚踏进黑洞里头,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事情,回过头来冲着李潮歌气愤道:“别老欺负我三弟!”
“我没…”李潮歌十分无辜,刚想开口,恒道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了。
“我欺负慕清魄?”李潮歌琢磨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那天夜里在客栈发生的事情,做贼心虚地小声嘀咕,“恒道这人除了瞬移难道还有千里眼吗……”
李潮歌走到花神神殿之外伫立,月光洒落在脚下几百级宽阔的汉白玉石阶上,神殿周围没有人家,四下里静悄悄的,衬地月光下的花神神殿高贵又神秘。
李潮歌在此驻足了许久才想起来该走了,向下踏了一步,却忽然看到一个身影趁着月色迎风而来。
白羽还未收起修长的双翅,慕清魄便从它背上一跃而下,慌慌忙忙地走到李潮歌面前,将他上上下下仔细看了个遍。在确定恒道并没有对他动什么手脚以后,慕清魄才长舒了一口气,心安了下来。
李潮歌看他里里外外地看,以为他是在找恒道,便开口道:“你二哥方才已经走了。”
“我知道。”慕清魄干脆地说道。
李潮歌奇怪了:“你怎么知道的?你们兄弟之间还有什么特殊感应不成?”
慕清魄额上青筋冒了冒:“方才他用瞬移去了住处……挑衅了杨将军两句才走的。”
“原来是这样。”李潮歌扶着额点点头,心里有点可怜起杨祭来,“杨将军怎么样了?”
“杨将军原本是要出去追他的,可是孩子们自己呆在住处他不放心,于是就压着火留下来了,”慕清魄回顾着方才杨祭那恨不得把房顶掀了的样子,心烦意乱地揉了揉太阳穴,“我出来的时候孩子们已经睡下,杨将军还醒着,怕是今夜很难睡着了。”
李潮歌瞅着慕清魄那一鼻子灰的表情,就知道恒道把杨将军气成了个什么样。这些年每每碰头的时候,杨祭就没有少提过这位“前无古人”的阴冥司,每每说道痛处,杨祭就咬牙切齿,恨不得即刻从恒道身上削下一块肉来以解心头之恨。
李潮歌看着慕清魄,又想想恒道的嚣张做派,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怎么跟你二哥一点都不像?”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慕清魄的脸“刷”一下阴沉下来:“像他很好么?”
李潮歌一瞬间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赶紧圆过去道:“也…也不是好,就是挺热闹的,我许久没和这么多人在一起了。”
慕清魄没有接他的话,默默地伸出手去,将白羽收回手中,别在胸前。
李潮歌看他低着头,眼窝被月色打出深深地阴影来,不知怎么,总觉得看上去怪可怜的。
见慕清魄不吭声,李潮歌只好没话找话地问道:“你怎么这时候到这里来?有事?”
慕清魄听罢忽然抬起头来,深深地看着李潮歌的眼睛: “我来接你回去。”
李潮歌就怕他这样的眼神,专注地心无旁骛,被注视着的人必须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才能从这种眼神的凝视之下逃离出来。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李潮歌就被他盯出了一身的窘迫,连忙躲开他的眼睛道:“哎,我识路,不过还是谢谢你了。”
“嗯。”慕清魄低低地应了一声。
虽然慕清魄平日里就很少有什么表情,不过李潮歌还是从他神色里察觉出无精打采来,心想大约是他和恒道关系实在恶劣,影响了心情。
李潮歌见他不开心,于是自己在心里拿了主意,伸出手来在慕清魄肩上拍了两下:“我看夜色挺好,我们走回去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