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五章 金陵妖眚(2/2)
“何事?”
“人皮惊驾。”沈炼一字一顿,“左佥都御史明亮的人皮,活了。”
赵清真眉头一皱。他在江西时曾听茶客闲聊,说起过明亮之事:此人因反对永乐帝削藩,被处以剥皮实草之刑,人皮悬挂于长安门示众。据说后来一阵怪风将人皮卷起,直扑御驾,将皇帝吓昏。
但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如今人皮又出变故?
沈炼继续道:“那日惊驾后,人皮本该焚毁。但陛下念及明亮曾是忠臣,下令将其厚葬。谁知下葬当夜,守陵士兵便见人皮从棺中飞出,化作一道黑影,在陵园盘旋哀嚎,天明方散。”
“此后每隔七日,人皮必现。起初只在陵园,后来渐渐蔓延到京城各处。更诡异的是,它似乎有了灵智,专找与当年‘靖难之役’有关的官员、将领。已有三位官员被它吓得疯癫,一位老将军被它缠身,精血枯竭而亡。”
赵清真沉吟:“冤魂不散,化为厉鬼,倒不稀奇。但人皮成精,却属罕见。”
“何止成精!”沈炼苦笑,“据钦天监监测,那人皮的修为,已从最初的游魂级别,暴涨至炼神还虚后期,甚至可能更高。它每害一人,修为便增长一分。照此下去,恐怕……”
恐怕会成魔。赵清真心中明了。
“陛下如今何在?”他忽然问道。
“陛下月前已北巡,如今驻跸北京。”沈炼道,“也正因陛下不在,那人皮更加猖獗。它似乎对陛下有执念,陛下在时,它还收敛些;陛下一走,它便肆无忌惮。”
赵清真思索片刻:“明亮葬在何处?”
“钟山南麓,陛下赐的墓地。”
“带贫道去看看。”
沈炼犹豫:“真人,那人皮凶险,是否多带些人手?”
“不必。”赵清真摇头,“人多了反而打草惊蛇。”
当下,沈炼亲自带路,二人乘马出城,往钟山而去。
钟山乃金陵屏障,龙盘虎踞,气象万千。明亮之墓在南麓一处僻静山谷,虽说是“厚葬”,但毕竟是被处决的罪臣,规制并不大,只是一座普通坟茔,有石碑上书“故左佥都御史明亮之墓”。
时值子夜,月隐星稀。山谷中松涛阵阵,偶有夜枭啼鸣,更添.阴森。
赵清真运起归墟慧眼,只见墓地周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黑气,怨毒浓烈。更让他警惕的是,这黑气并非静止,而是如活物般缓缓流动,似乎在吸收地脉阴气。
“好重的怨气。”赵清真沉声道,“明亮生前必是含冤负屈,死后又遭剥皮之刑,怨念之深,世所罕见。这等怨气,若无人引导,本会逐渐消散。但……”
“但是什么?”
“但有人以邪法催动了它。”赵清真指着黑气流动的轨迹,“你看这怨气走势,暗合‘九幽聚怨阵’的阵理。有人在此布阵,将明亮的怨念强行凝聚、催化,这才让人皮成精,修为暴涨。”
沈炼脸色大变:“何人如此大胆?敢在天子脚下布此邪阵!”
“布阵者修为不低,至少也是炼神还虚。”赵清真环视四周,“而且此阵布下已有三年,与明亮下葬时间吻合。看来,是有人早有计划。”
正说话间,墓地忽然阴风大作。坟茔上的泥土簌簌落下,墓碑剧烈震动。
“来了!”沈炼拔刀戒备。
但见坟茔裂开一道缝隙,一道黑影从中缓缓升起。那黑影初时模糊,渐渐凝实,竟是一张人皮——五官清晰,须发皆在,正是明亮生前模样。只是人皮干瘪,眼窝空洞,在月光下泛着惨白光泽。
人皮悬在半空,空洞的眼窝“看”向赵清真二人,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如同破风箱:
“朱棣……还我命来……”
沈炼厉喝:“大胆妖孽!陛下名讳也是你能叫的?”
人皮转向沈炼,忽然尖笑:“锦衣卫……走狗……当年就是你等,将我剥皮抽筋……死!”
它化作一道黑光,直扑沈炼。速度快得惊人,沈炼根本来不及反应。
赵清真早有准备,归墟镇魔剑横空斩出,剑光如练,拦住黑光。剑光与人皮碰撞,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人皮被震退数丈,却不恼怒,反而盯着赵清真的剑,空洞眼窝中闪过一丝诡异光芒:
“好剑……此剑……有故人气息……”
故人?赵清真心头一动。归墟镇魔剑融入了禹王天师剑意,而明亮曾是朝臣,莫非与天师道有渊源?
人皮却不给他思考时间,再次扑来。这一次,它不再硬拼,而是化作漫天皮影,如蝴蝶纷飞,从各个角度攻击。
这些皮影虚实不定,每一道都蕴含怨毒之气,触之即伤。赵清真剑光纵横,将皮影一一斩灭,但皮影似乎无穷无尽,斩灭一道,又生两道。
更麻烦的是,人皮本体始终隐藏在皮影之中,伺机偷袭。它时而化作利刃刺向要害,时而张开如幕罩向头顶,变化多端,防不胜防。
斗过数十合,赵清真渐感棘手。这人皮虽然修为不及妖眚,但怨毒更深,战斗方式更加诡异。而且它似乎对道法有一定抗性,归墟剑意对它效果有限。
“不能久战。”赵清真心念电转,忽然想起周颠所传的“颠倒乾坤大法”。此术可颠倒阴阳,混淆虚实,或可克制这人皮的诡异变化。
他剑势一变,不再追求斩灭皮影,而是以剑光布下一个奇异的力场。力场中,阴阳颠倒,虚实混淆。那些皮影一入力场,顿时乱了阵脚——实的变虚,虚的变实,互相碰撞,纷纷溃散。
人皮本体也受到影响,身形时隐时现,难以维持稳定。
“这是……什么妖法?!”人皮惊怒。
赵清真不答,趁它混乱之际,归墟镇魔剑直刺其眉心。这一剑蕴含天师诛邪之力,正是怨魂克星。
剑光及体,人皮发出凄厉惨叫,身躯剧烈扭曲,竟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从裂口中,涌出大量黑气,黑气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人脸——那是被明亮怨念吞噬的其他冤魂。
“原来你不仅自己成精,还吞噬了其他冤魂壮大己身。”赵清真面色更冷,“罪加一等!”
他催动剑光,要将人皮彻底净化。但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人皮忽然放弃抵抗,任由剑光穿透。但它并未消散,反而借着剑光之力,将体内所有怨气、冤魂强行融合。黑气翻腾,竟在空中凝聚成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
漩涡中心,人皮的身影再次显现。但这一次,它不再是干瘪人皮,而是有了血肉质感,双目燃起幽幽绿火,气息暴涨数倍!
“不好!它要强行突破,成就魔身!”赵清真大惊。
炼神还虚到炼虚合道,是一个大境界的跨越。寻常修士需经年累月苦修,方有可能突破。但这人皮竟要以吞噬的万千怨魂为燃料,强行冲关!
一旦成功,它便是真正的“画皮魔”,实力将远超寻常炼虚合道初期,至少也是中期水准。到那时,莫说京城,整个南直隶都将生灵涂炭。
“必须阻止它!”赵清真不再保留,归墟意境提升到极致,四象归一剑全力斩出。
但为时已晚。
黑色漩涡猛然收缩,全部融入人皮体内。人皮仰天长啸,声震四野。钟山之上,乌云汇聚,电闪雷鸣,竟是天劫降临之兆!
它以邪法突破,引来了天劫。但这也意味着,它确实踏入了炼虚合道境界。
“哈哈哈哈!成了!我成了!”人皮——不,现在该叫画皮魔了——狂笑不止,“朱棣,你等着!待我渡劫之后,定要取你性命,颠覆你的江山!”
它看向赵清真,绿火眼中满是怨毒:“还有你,臭道士。待我先渡了这天劫,再来收拾你!”
说罢,它冲天而起,迎向空中劫云。
赵清真面色凝重到极点。画皮魔渡劫,若成功,便是滔天大祸;若失败,天劫余波也会殃及金陵百姓。
必须想办法,在它渡劫时将其斩杀!
但渡劫之时,天劫笼罩,外人若插手,也会引来天劫反噬。这是两难之局。
沈炼也看出凶险,急道:“真人,现在怎么办?”
赵清真望着空中越聚越厚的劫云,忽然想起怀中的太极丹。张三丰曾言,此丹可镇压狂暴,固本培元。若以此丹为引,或可在天劫中暂时稳住画皮魔,给它致命一击。
只是这需要精确的时机,更需要冒巨大风险——天劫之下,稍有不慎便是形神俱灭。
但眼下,已别无选择。
“沈总旗,你速回城中,通知官府疏散钟山周围百姓,至少退出十里。”赵清真沉声道,“这里交给我。”
“真人要独自对付它?”沈炼震惊。
“快去!”赵清真喝道,“迟了就来不急了!”
沈炼咬牙,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赵清真则盘膝坐下,调整气息,准备迎接这场硬仗。
空中,第一道天雷已轰然落下。
画皮魔的渡劫,开始了。
而赵清真的斩魔之战,也即将进入最凶险的阶段。